三天后,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物辗转联系上了贺霜风,邀请他和辛猜赴宴。
“是谁?”
一间充作休闲厅的厢房内,辛猜穿着白色的英式罗纹棉纱针织薄毛衣和米褐色的休闲长裤,坐在金银线地桂兔栽绒地毯上给玉团梳毛,斜阳透过花窗洒满一地,晒得玉团懒洋洋地趴成了兔饼。
贺霜风收起手机,坐在辛猜身后的沙发上,身体靠近辛猜的身侧,回答道:“那家日式餐厅的老板,蒋栎。”
蒋栎说事情是在他的店里发生,所以想要宴请辛猜和贺霜风,一来表达歉意,二来为辛猜压压惊。
辛猜稍微回忆了一下。
他对餐厅所有者的名字印象不深,也没能想起他的脸,应该不是过去经常往来的人。
“霜风,你认识这位蒋总吗?”
方久杉爱吃喝玩乐,所以他有许多娱乐业和餐饮业的人脉,这不稀奇,贺霜风则不然。
贺霜风道:“不认识,是陈嘉运介绍过来的。”
陈嘉运是贺霜风的朋友,一家跨国贸易公司中华区分公司的董事兼总经理,他们公司代理了许多国外优秀的机械和工业产品品牌,其中也包括一些名贵钟表品牌,贺霜风和他算是因为兴趣成为了朋友。
“时间约在了什么时候?”辛猜又问。
贺霜风道:“明天晚上。”
辛猜莫名觉得有些怪异:“这么急吗?”蒋栎和他们关系并不近,就算有贺霜风的朋友引介,邀约也不该这么临时。根据社交原则来说,这不够尊重也不够礼貌。
“所以我推了。”贺霜风不以为意。
两人正说着,他的手机又一次响了起来,还是那位蒋总。
这一次,蒋栎说明了真实的意图——楚忆言小姨的楚晓舒想要见他们一面。
贺霜风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如果有什么事,请联络律师,我们不会私下跟那边的人见面。”
辛猜捕捉到关键词,给玉团梳毛的动作停了下来。
等待贺霜风挂断电话后,他放下梳子,转过了身,温热的身体靠在贺霜风的腿侧,随后微微仰起头,问道:“哪边的人?……楚忆言吗?”
贺霜风握住辛猜的手,看着他略带无辜的神情,似笑非笑地说:“对。”辛猜又想做什么。
“他小姨想要和我们见一面,不过我已经拒绝了。”
辛猜眉头蹙起些许,疑惑地问:“她为什么想要和我们见面?”
辛家提交了楚忆言对辛猜的缠扰行为以及疑似敲诈勒索的证据,因此楚忆言还不能洗脱绑架的嫌疑,目前尚在羁押中。不过他应该很快就会通过取保候审的手续,因为他怀孕了。
“不知道。”贺霜风道。
辛猜又问:“是想要私下和解吗?”
贺霜风注视着他,突然捏了捏辛猜的脸颊:“不知道,我已经拒绝了。”
辛猜思绪高速飞转。
贺霜风说了两次“不知道”和“已经拒绝了”,脸上还没有任何好奇或者疑惑的神色,说明他对“跟楚忆言小姨见面”这件事持否定态度,也就是说,他不会去见楚忆言的小姨,可能也不会让辛猜去见她。
“好。”
辛猜微笑着,装作不在意地转移了话题,“霜风,我想吃甜点。”
这几天家里人心疼辛猜,个个都哄着他,辛猜每天都吃满了三块甜点的量,正餐的食量因此飞速下降。贺霜风担心他像第一世后来那样极端挑食,于是取消了餐后甜品和下午茶的点心。
“不行。”贺霜风铁石心肠,“只能吃一点坚果和水果。”
辛猜有些失望。
贺霜风看他可怜的样子,低下头吻了吻他的眉心:“这两天你吃得太多了,周末再吃。”
辛猜郁闷地将自己的脸藏进了贺霜风的怀里。
贺霜风现在管他管得比祖母还严格,真不该让他知道他的真实情况。
“乖。”
贺霜风抚摸着辛猜的发丝,轻声哄道。
第一世,辛猜嗜甜如命的时候,许童几乎束手无策。
辛猜每天只吃甜食,又十分刻板地遵守着习惯,总是低于三块。三块甜点的营养密度和能量密度根本不足满足一个成年杀手每日的需要,于是辛猜很快就变得身形消瘦、营养不良。
许童从没想过自己还要管下属的饮食障碍,即便这个下属是他的亲侄子。
但是他不得不干涉。
一个杀手,不是死于枪林弹雨、仇家追杀或落网后的审判,而是死于厌食。这太过幽默,幽默到许童笑不出来。
为了让辛猜吃饭,许童尝试过各种方法,从劝说、威逼、关禁闭到暴力强迫,没有一个办法有效。辛猜根本就没反应,就算许童强迫他将食物吃下去,他也会很快将胃里的东西统统吐出来。
最后许童发现,他辛辛苦苦折腾了好几天,结果只是磨练了自己自说自话的能力。
许童暴怒。
“早晚是死,我现在就送你去死。”
许童掏出手枪,后瞄抵在了皮带上刚刚单手上膛,下一秒,辛猜的枪就对准了他的心脏。
这叔慈侄孝的一幕让银鸮胆战心惊,也让贺霜风咬牙切齿。
这个帕克根本就不是正常人,猜猜一枪打死他算了!
“……让我试试吧,爸爸。”
危急时刻,银鸮挡在了两人中间,冷汗直冒,“他可能想吃点来自家乡的食物,让我带他去找点能吃的东西。”
许童阴狠地丢开了枪。
等银鸮和辛猜出去后,许童骂了句Fuck,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椅子:“老子还给他做了蛋炒饭!”
那时已经晚上九点,银鸮找到了一家还在营业中的中餐馆。
暖黄色的灯光、深棕色的瓷砖、方形的木制餐桌,靠里的座椅是软包长沙发,靠外则是黑色的无扶手靠背椅,这家店看起来普普通通,坐在里面的客人也只是三三两两,即便是银鸮这种对美食没有见地的人,都明白自己今天大概会失望而归。
“两位吗?有预定吗?”
面色冷淡的亚洲面孔服务员却已经迎了上来。
“可以吗?”银鸮回头看了一眼。
辛猜垂着头、带着兜帽,只能看到一个尖尖的下巴,他没有回答,但是也没有离开。
于是银鸮说道:“两位,没有预定。”
他们找了个空位坐了下来。
“C,你可以点菜吗?”
银鸮将菜单递了过去,辛猜没有接,他只好将菜单放在辛猜面前,但辛猜也没有看。两人各自无言,只有贺霜风坐在辛猜身边,瞄着菜单“指指点点”。
“有猪肚鸡?这个还不错,再来个番茄牛腩、腊肠炒蒜薹、干煸四季豆……还有甜品,茉莉桂花冰芋圆……”
可惜没有人能听到他说话。
银鸮见辛猜不动,只好自己胡乱地点了几道菜,看到甜品时,他又将菜单递了回去:“要吃甜品吗?”
辛猜终于抬起了头。
藏在阴影里的容颜就像是阴翳下的花朵,苍白、阴沉、带着向死亡礼赞的气息,淡色的瞳孔也比从前更黯然,莫名透着铅灰色,明明抬起了眼眸,却不知道目光看向了哪里。
“这个。”
辛猜指了指茉莉桂花冰芋圆。
“……好。”银鸮收回视线。
菜上来后,银鸮熟练地握住筷子夹菜吃饭,辛猜却只是用勺子一口一口吃着他面前那碗茉莉桂花冰芋圆。
贺霜风很不满。
这个外国人怎么就知道自己吃,也不知道劝劝辛猜,还不如帕克那个白痴呢。
就在这时,他们旁边来了一对明显是伴侣关系的客人,高大一点的白人男性应该是Alpha,另一个亚洲面孔的男性大约是Omega。
Omega的小腹明显有了一点弧度,他的丈夫护着他坐下,随后取过了菜单递给他。
“要吃什么?”
他们说的是德语。
“没什么胃口。”怀孕的Omega提不起兴趣。
“吃一点,好吗?你今天一天都没有怎么吃东西。”
“好吧。”
Omega没有看菜单,而是看了看银鸮和辛猜这桌,从里面选了两个感兴趣的菜,Alpha倒好了一杯水递到了伴侣面前,说道:“喝点水。”
贺霜风不会德语,但他注意到辛猜吃甜品的速度在逐渐地变慢,最后停了下来。
辛猜和邻桌Omega同时握住了水杯,喝了水。
事情变得有点怪异。
辛猜停下了用餐,直到邻桌开始上菜,那对AO的对话重新传来。
“吃腰果吗?”Alpha问。
“好。”
辛猜拿起了筷子,从虾仁腰果里夹了一颗腰果。
早早结束进食的银鸮疑惑地皱眉:“我觉得……”
菜都凉了,突然又开始吃饭了?
辛猜没有跟他对话的打算,于是银鸮也没将余下的话说完,只默默地观察着。
“吃一块牛腩吧?酸酸的,很好吃。”隔壁的Alpha说道。
“脂肪太多了,好腻。”
“番茄呢?”
“好吧。”
辛猜夹了一块炖得烂烂的番茄。
银鸮看了看隔壁桌的Alpha。
Alpha的面容普通,稍微有点胖,看不出什么特别,就是胡子很性感。
原来辛猜喜欢这种?
一旁的贺霜风看着辛猜一板一眼地跟着邻桌的谈话吃着食物的样子,神色晦涩不明。他听不懂德语,但他已经发现了,那个Alpha的声音和他的声音有一点相似。
辛猜……在用他的声音哄自己吃饭吗?
第二天晚上,辛猜从外面回来。
路过饭厅的时候,靠在墙边的银鸮叫住了他,自信满满地说:“C,我给你找了人一起吃饭。”
辛猜没有理会银鸮,他急着去洗手。
他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两只狐狸,它们一前一后地跟了辛猜好一会儿,每次辛猜回头时,它们就会停下来,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城镇里的狐狸并不怕人。
辛猜看到路边的超市,走进去买了一盒冷藏的鸡胸肉。
喂了狐狸,手上却沾上了生鸡胸肉有些粘稠的汁液,不太舒服,辛猜压抑着烦躁的情绪走回来,只想要快一点将自己的双手洗干净。
“……C?”
银鸮想要追上辛猜,却被辛猜关在了盥洗室外,“你不看看我给你弄了什么回来吗?”
辛猜充耳不闻,打开水龙头按照医务人员洗手的规则认真洗手,而洞悉一切的贺霜风只想给外面那个小老外一巴掌。
银鸮把昨天中餐馆里那个Alpha绑回来了。
辛猜终于洗完手,他走出去,银鸮就硬逼着他回到了饭厅。
饭厅里,蒙着双眼的Alpha被绑在了椅子上,看着十分镇定,可那微微颤抖的嘴唇以及凌乱的呼吸频率还是出卖了他。他面前的饭桌上摆放着数个拆开了盖子的中餐外卖。
“你可以开始说话了。”银鸮用英语对他说道。
“……我需要说英语还是德语?”Alpha声音干涩。
“都可以试试。”
Alpha舔了舔干燥开裂的嘴唇,先用英语说道:“你好,你想要……”
这时,辛猜突然走了过去。
银鸮的神情肉眼可见地变得兴奋,而贺霜风忍不住有点吃醋了——只是声音和他有一点点像而已。
下一秒,辛猜拿起桌上唯一的甜品,离开了。
“C——?”
辛猜加快了脚步,飞快地逃离了现场。
许童吵,银鸮更吵,再晚一秒辛猜可能就会忍不住把手里的甜点拍在他的脸上。
贺霜风跟在他的身后,心中满是泛着苦涩的甜意,他觉得辛猜大概就没认出那个人是谁。
而他也回忆起了自己什么时候那样哄过辛猜。
每次他们做完爱,辛猜精疲力竭的时候。
贺霜风在死后的第三年终于意识到,辛猜或许爱他。
未免也太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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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霜风:许童真不是正常人,猜猜弄死他!
许童:说得好像辛猜很正常似的。
贺霜风:(对银鸮指指点点)小老外……
银鸮:不好意思,你们在这里才是老外。